二年级的时候,班里转来一位男同学,长的高达健硕。据说家里很有钱,又是独子。父母送他来学校的时候就坦言告诉校长:我们不要求孩子学习好,你们给看住他就行了。

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子,是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。一个男孩子被校长请上台,宣布他的罪行:欺负同学,辱骂老师。横行霸市,拦截幼年级的小学生,等等。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,被说得罪不可恕。所有的孩子都看着他,窃窃私语,仿佛对方来自外星。可是,让我凝神关注的却是他的神情--

嘴角不屑一顾的冷笑,漠不关心的神态。忽然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,站在那里不是他,而是我自己,那种与世界为敌的孤傲冷清。

据说他的班主任以罢课为要挟,赶他出去。不得已校长把他安排到了我们班,这个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第一次当班主任的班级。

他来的时候,坐在我前面。第一排。

他的名字叫做:黄小明。(在此,我对我的童年另类死党说一声抱歉,如果有一日你无意中发现这里,看见了自己的名字,请原谅我的冒昧。我只是给我们并不幸福的童年,记录一笔鉴证。)

孩子们都有一颗异常敏感的心,只是大人们往往都忽视。我们比大人更看重自己的面子。世界很小,所以,所有的小事都不小。小学老师,对于整个社会而言,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,但是在所有的孩子眼里,却如同上帝般的神奇,她的喜恶会产生难以想象的蝴蝶效应。

年轻的班主任终于怒了因为她想要赶上课看小说的黄小明出教室,并在脑袋上套个纸袋,上书:我是坏学生。黄小明振振有词,反驳她:那么,请问老师。什么是好学生?什么是坏学生?考试成绩我并不差,你讲的我都会,我也没有影响其他学生。你没有权利这么做。。。。年轻女孩的脸涨的通红,从来没有学生敢这样的明目张胆辩驳她。这一次,她要求全班同学集体上书,请求校长驱逐黄小明离开"我们热爱的班集体"。年轻的老师环抱着双臂,高高的站在讲台上,冷眼看着下面的一帮孩子,怒道:拿出纸笔,写!写申请信,一会都去交给校长!让这个流氓滚蛋!

孩子们悉悉索索拿出纸笔,并窃窃私语着。他们的表情充满着激愤,似乎是对老师的愤怒感同身受。于是书写。黄小明就坐在我面前,我看见他嘴角那抹微笑。他同样环顾四周,坏坏的笑着,然后起身,从最后一排看起--但凡在纸上落下只言片语的孩子,都毫无例外的饱尝了他的拳头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。。无一例外。这里面,有 他平日玩耍极好的同学,甚至自称死党的朋友。

我没有写,也不知道该怎么写。对于黄小明,我没有老师那种愤怒。因为我不明白,一件小事,何至于这样的大动干戈。最主要的是,我并没有体会到老师那种愤怒,反而,我觉得,黄小明说得也不无道理。

被公众树敌的黄小明带着嘴角那抹微笑,一个一个的看过去,然后拳头举起,落下。挨个打过去。班主任就那样在讲台上看着。班里开始有受了痛的女学生悄声哭起来,随后蔓延,哭声一片,此起彼伏。我扭头看他,发现他也泪光闪现,在拳击了半圈同学之后,黄小明终于哭出声来,随后加大了击打的力量,一边哭一边嚷着:你也写,连你也写!。。

我哭了,仇恨的哭了。眼泪大颗的滴落在面前的那张白纸上,那时候,我恨死了台上的班主任。她是那样的无耻且卑劣。让一个孩子与一帮孩子去演绎体会人性的丑恶:背叛,出卖,孤立,献媚,投机。

我不知道那一天,有多少孩子是真心实意,又有多少孩子是被逼无奈。还有多少孩子在那一天学会了向强势低头,明哲保身。但是我知道,有些东西,我们过早的体会了。不仅仅是黄小明,还有我们,我们仅仅是一帮二年级的孩子。

黄小明坐回座位的时候,伸手拿起我面前的纸看了看。说实话,那一瞬间,我还是吓了一跳的。不过随后又放下,对着我点点头--我始终没有写一个字。

是的,我什么都没写。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、黄小明或许很顽劣,上课不老实,喜欢看小说,下课不安分,满教室的打闹,但是,他没妨碍过我,甚至由于他多次留级,数学上还帮助了我不少。

整个过程中,年轻的班主任没有任何动作与反应,就那样冷漠的站在我们头顶,冷冷的看着。我想,她是不是也在观察谁写了谁没写呢?我是班里唯一一个没有写申请信的学生,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挨打的孩子。

快下课的时候,班主任发话了:现在拿上你们的申请信,去校长办公室吧!孩子们蜂拥而出,逃离般的跑出了教室,班主任看了一眼黄小明,顺带捎带了我一眼。

昂然离去。